第10章 子时·血祭

晨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苍白,像一层薄薄的纱,勉强盖住城市的轮廓。顾清醒来时,房间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——不是安静,而是那种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死寂。

他从床上坐起来,胸口护身符的位置微微发烫。低头看,铜符表面没有任何变化,但那股温热感持续着,像一小簇埋在皮肤下的火。

今天要做的事很多:找老疤,去江边,进地下室。每一个都充满未知,每一个都可能致命。

但他必须做。

简单洗漱,煮了碗面。吃的时候,他打开手机地图,搜索“城西废品站”。结果有好几个,不知道哪个是。林小雨没说具体地址,只说“城西的废品站”,还特意强调“一看就知道,就那一家”。

吃完面,他收拾背包:底片盒、钥匙、地图、日记、瑞士军刀、手电筒,还有一包盐——李国栋的建议。

出门前,他看了眼厨房。天花板上的水渍边缘已经开始剥落,细碎的墙皮掉在水槽里,像干涸的皮屑。墙上的刻痕在晨光里格外清晰,仿佛在提醒他昨晚的发现。

下楼,经过二楼时,那扇门依然紧闭。但五帝钱不见了。

顾清愣了一下,凑近看。门把手上只有挂绳子留下的痕迹,铜钱不知何时被取下了。

是老人自己取的,还是……别人?

他没时间多想,快步下楼。

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人,推着小车卖早餐,蒸汽在晨光里袅袅升起。顾清买了两个包子,边走边吃。

公交车到城西需要一个小时。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看着窗外的街景从破旧变得荒凉。城西是江城的工业区,二十年前还有很多工厂,现在大多废弃了,只剩下一片片锈迹斑斑的厂房和杂草丛生的空地。

废品站就在一片废弃厂区旁边。确实如林小雨所说,“一看就知道”——巨大的铁皮棚子,外面堆满了各种废品:破铜烂铁、旧家电、废轮胎,还有堆积如山的塑料瓶。棚子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,用红漆写着“老疤废品站”,字迹已经斑驳。

顾清走近,棚子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,咿咿呀呀地唱着京剧。一个老头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,背对着他,正低头整理一堆电线。

“请问,老疤在吗?”顾清问。

老头回过头。

顾清看清他的脸时,心里一紧。老头的左脸颊有一道很深的疤,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,像一条扭曲的蜈蚣。眼睛很小,但很锐利,上下打量着顾清。

“我就是。”老疤的声音嘶哑,“卖废品?”

“不是。我想问点事。”

老疤眯起眼:“什么事?”

“关于槐安路照相馆,二十年前的事。”

老疤的表情瞬间变了。他放下手里的电线,站起身,比顾清矮半个头,但气场很强。

“谁让你来的?”他问,语气警惕。

“一个朋友。”顾清含糊地说,“她说您当年给照相馆送药水,知道一些事。”

老疤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指了指棚子里面:“进去说。”

棚子里光线昏暗,堆满了各种废品,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铁锈和机油味。老疤搬来两个小凳子,示意顾清坐下。

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老疤开门见山。

“照相馆的地下室。”顾清说,“里面有什么?”

老疤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点上。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升起。

“我当年确实给照相馆送药水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不是普通的显影液、定影液,是特殊的。赵屠给的配方,让我去药材市场配。有些药材……不太好找。”

“是‘迷魂引’的原料吗?”

老疤的手抖了一下,烟灰掉在裤子上。

“你知道的不少。”他看着顾清,“那东西确实叫迷魂引。配方很古怪,有些药材我都没听说过,得去黑市找。但赵屠给钱大方,我也就接了。”

“您进去过地下室吗?”

老疤摇头:“没有。赵屠很小心,每次都让我把药水送到门口,他自己搬进去。但我……偷看过一次。”

“看到了什么?”

老疤吸了口烟,眼神飘远:“那天送货,门没关严。我往里瞥了一眼,看见里面……像个祭坛。墙上画满了红色的符号,地上摆着香炉,还有七盏油灯,围成一个圈。中间有个石台,石台上……放着件红衣服。”

红衣服。苏婉的红衣服。

“还有别的吗?”

“还有个人。”老疤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一个女的,躺在石台旁边,手脚被绑着,嘴里塞着布。我看不清脸,但能听见她在哭。”

“是苏婉?”

“应该是。”老疤点头,“那时候她已经失踪几天了,街坊都在传。我看到的时候,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要出事。但我不敢说,赵屠那人……惹不起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我就走了。”老疤说,“没过几天,照相馆就出事了,赵屠死了,苏婉彻底失踪。我知道跟地下室有关,但我什么都没说。说了也没用,警察查不了,还会给自己惹麻烦。”

小主,

顾清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那地下室……您知道入口在哪吗?”

“知道。”老疤看着他,“但你确定要进去?那地方……不干净。我听说后来有人进去过,都出事了。”

“谁进去过?”

“小娟,住对面的那个姑娘。”老疤说,“她好像发现了什么,偷了钥匙进去过。然后没过多久,她就上吊了。”

“钥匙?什么钥匙?”

“照相馆后门的钥匙。”老疤说,“赵屠有一把,小娟不知道怎么弄到的。她死之后,钥匙就不见了。”

顾清想起小娟房间里找到的那把铜钥匙。难道那就是后门钥匙?

“后门在哪?”

“照相馆后面,挨着巷子。”老疤说,“现在应该被封死了。但如果你真想进去……我可以告诉你具体位置。”

“请告诉我。”

老疤盯着他,叹了口气:“年轻人,有些真相,知道了不如不知道。二十年前那场血案,牵扯的不仅仅是赵屠一个人。他背后有……组织。”

“黄泉会?”

老疤的脸色又变了:“你知道这个名字?”

“听说过。”

“那就更不该查了。”老疤说,“那个组织……很邪门。我这些年偶尔还会见到他们的人,在附近转悠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每次他们来,就会有人倒霉。”

“他们在找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老疤摇头,“但肯定跟地下室有关。也许当年仪式没完成,也许完成了但出了岔子,总之他们还在找。”

顾清想了想,从背包里拿出底片盒:“您知道这个吗?”

老疤接过去,对着光看了看:“底片?哪来的?”

“小娟拍的。她拍到了地下室里的东西。”

老疤的手明显抖了一下:“这底片……你洗了吗?”

“还没有。”

“那就别洗了。”老疤把底片盒还给他,“有些东西,看见了就逃不掉了。小娟就是看见了不该看的,所以才死的。”

“但我需要证据。”顾清说,“需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
老疤看了他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你真要进去的话,我可以告诉你后门的位置。但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,我管不了。”

他拿出一张废纸,用笔在上面画了个简图,标出了照相馆后门的位置,还有开门的注意事项。

“门应该锁着,但锁可能锈了。”老疤说,“如果钥匙不对,可能需要撬。但小心点,别弄出太大动静。”

“谢谢您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老疤摆摆手,“我只是……不想再有人死得不明不白。小娟是个好姑娘,她不该那样死。”

顾清收好图纸,站起身。
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他说,“您听说过‘阴门’吗?”

老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个词?”

“听说的。”

老疤站起身,走到棚子门口,左右看了看,确认没人才回来,声音压得极低:“那是黄泉会的终极目标。传说打开阴门,可以贯通阴阳,获得……某种力量。但具体是什么,没人知道。只知道每次尝试,都需要活祭和大量人命。”

“二十年前那一次呢?成功了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老疤说,“但据说……成功了部分。阴门开了一条缝,但很快就关上了。泄露出来的东西,可能就是这些年闹鬼的原因。”

一条缝。和顾清之前的猜测一样。

“那条缝在哪?”

“应该就在地下室。”老疤说,“具体的,你得自己去看。”

顾清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
走出废品站时,阳光已经变得刺眼。他看了眼时间,上午十点。去江边看看“弃物处”,然后回槐安路,想办法进地下室。

江边不远,步行二十分钟就到了。这一带是旧码头,已经废弃多年,岸边堆满了垃圾和破船。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味,还有垃圾腐烂的臭味。

顾清拿出地图,对照着找到“弃物处”的位置——一处特别偏僻的河湾,岸边芦苇丛生,几乎没有人来过的痕迹。

他拨开芦苇走进去。地上很泥泞,踩上去吱吱作响。河湾里水流缓慢,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垃圾。

他在岸边仔细搜索。除了垃圾,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。正准备离开时,脚下踢到了什么硬物。

低头看,是个黑色的塑料袋,半埋在泥里,已经破损了,露出里面白色的东西。

他用树枝拨开塑料袋。

里面是骨头。

人的骨头。

顾清后退一步,心脏狂跳。他强迫自己冷静,蹲下身仔细看。

骨头不多,只有几块,像是手臂和腿骨的一部分。已经严重风化,表面发黄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

是苏婉吗?还是别的受害者?

他拿出手机,拍了照。没敢碰骨头,只是用树枝拨了拨,看塑料袋里还有什么。

没有衣物,没有饰品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这几块骨头,像是被刻意处理过,丢弃在这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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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这是苏婉,那她的尸体大部分去哪了?被处理掉了?还是……用在了别的地方?

顾清想起仪式可能需要“祭品”的某些部分。骨头可能只是废弃的残骸。

他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这里太偏僻了,确实是抛尸的好地方。二十年前,可能有很多证据被扔在这里,但现在,只剩下这几块骨头。

他离开河湾,回到主路上。阳光刺眼,但他感觉不到温暖。

回到槐安路时,已经是下午一点。巷子里很安静,大多数人都在午睡。

顾清回到44号,先去了后门的位置——在楼的侧面,一条很窄的夹道里,平时没人走,长满了杂草。

后门是老式的木门,漆皮剥落,门把手锈迹斑斑。门上挂着一把挂锁,已经锈死了。